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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1 2016-05-08 19:56:05

caizhengzhu
管理员

烟城

梗概:
“天潢巨星”覆灭后,“城池”跃升为世间最辉煌的国度。“巅之巅”与其上的“楼梦楼”,亦成为“物华天宝”的代名词。“楼梦楼”四年一宴,不计贵贱,广迎八方客。盛宴在即,莫兰成携修雲羡殿下,重履“城池”。洛凌烟是所有男人的女神,更是莫兰成一生的挚爱。她集权力、财富、美貌于一身,她是“巅之巅”的霸主、“七色军团”的统帅、天下第一美人。盛宴上莫、洛重逢。修雲羡亦对女神倾心。归凝霜认出“修雲羡”是失散十三年的弟弟。谁知亲情只是诱饵。雲羡的四位姐姐,意图利用他与莫兰成,换取魔女雪姬的“不老秘药”。四千金害人反害己,洛凌烟追救不及。众人历经劫难,终于突破重围。岂料返程中风云突变,分崩离析。

浴火重生的雲羡性情大变,党同伐异。通过远征“火焰岛”,他积累了雄厚的政治资本。他强占洛凌烟,推翻三权分立,改元称帝。和平年代的斗争更加残酷。雲羡在国际、君臣、姐弟的反复斗法中,逐渐成长。为了权力与功业,他必须不断伤害洛凌烟、牺牲他的骨肉。洛凌烟一再退让,直到退无可退。雪姬联合诸国攻破“城池”,雲羡悔之已晚,只能在怅惋中追忆那雄奇的国度。

离线

#2 2016-05-08 20:06:17

caizhengzhu
管理员

回复: 烟城

Chapter 01 盛宴流动

城池(Thecity)内外的普罗大众,终于祈求到这一天的再临。人们翘首以盼,日夜祷颂。这一天细碎的脚步越是临近,越是让人情怯得不能成寐。当这一天辗转的晨光,终于在地平线上、微微颤抖之时,芸芸众生扶老携幼,奔走相告,守望破晓。忘却这一天,仿佛是忘却自身姓名,忘却自身来历,忘却生身父母一般、可笑可耻可憎的深重罪孽。

耄耋与迎面奔来的行人相拥而泣。灰蒙蒙的泪花,注满了周身年华的重重轨迹。

儿童追逐白云,飘落在阔野山间。空灵灵的笑声,驱散了雾霭青烟的最后缱绻。

女子翻箱倒柜,挑拣出华服贵饰,恨不能摘星采月以添容色;男儿修髭理须,沐浴焚香,悔不得烘云托雾以增英气。

只看那人潮如涌,从四面八方跋山涉水而来:舟楫横渡波光粼粼的“海上海”(Heir-shore),行辕直攀崇山峻岭的“山重山”(Saint-choice)。那迷雾中的“楼梦楼”(Lord-moral),如同是亘古不变的传奇一般、屹立升腾在“巅之巅”(Din-stand)的珠光宝气里。

人们坚信,即便那“海上海”鱼灭虾绝,泽竭浪遏;即那“山重山”林绝鸟尽,石裂山崩——“楼梦楼”的万丈荣光亦会永续不倒。人们世世代代都能有拥享这四年一度、如梦似幻的三日两夜。晨光熹微,闳门洞开,终于为百姓开启这万众瞩目的琉璃梦境。

当时是四岁的莫兰成(Dylan More)第一次感受到盛宴的洗礼。上一次盛宴也即四年前的今日,他远在故国,还只是个嗷嗷待哺的半岁婴孩。生命的庄严协约,一签又是四年。这一次,他仍蜷缩在父亲的背篓里。除却些许旅途颠簸、篾条刺痛,完全享受着远足的惬意,而舍弃了跋涉的疲惫。他忘不了那“海上海”的万顷波涛,虽然仅是沿着那银色的辽远海岸线,睹视着那海天深处、若隐若现的白色巨塔。

“阿爸,那是神仙住的地方吗?”

“不,神仙哪有他们快活自在。”

“阿爸,我们不快活吗?”

“不,今晚的我们,会很快活的。”

“阿爸……”

他忘不了“山重山”的高不可攀。在花木扶疏的山脚,卑微噤声的人墙,环卫着数十只光艳夺人的巨鸟。他离开父亲的背篓,依依不舍的回望。父亲微笑的安慰他。笑里的心酸,只有兰成懂:“兰儿没关系,我们在终点总会相遇的!”

他乘上那人面禽身的蓝色巨鸟。数年以后,他终于知道这种、与他一生关连重大的鸟儿,名字叫做“羽幻”(Inhaunt)。只有神选之人,才能跨上它们高傲的脊背,而不被它们无情地摔入深涧。福祚不登的父亲,只得目送着幼儿的展翅高飞。“羽幻”越过芳草纠缠的冶艳林麓,穿过云深雾绕的奇秀山腰。

当他们奔腾至“巅之巅”那一刻,高不可测的辉煌、直逼得他双目灼痛。等到他终于能够徐徐睁开迷离的大眼睛时,父亲浑厚的大手,已扶住了他单薄的肩膀。雄据“巅之巅”全峰的“楼梦楼”,如同天神一般的夺目,威慑了他幼小的心灵。那万丈金光,为“楼梦楼”戴上了异彩缤纷的皇冠。

他瞬间明白了,如何以致、父亲数百日夜不眠不休,背着他无怨无悔的踏上风霜;为何当父亲不经意间、瞥见那海上的琼楼玉宇之时,眼角里呛着碎珠儿;为何在此时此刻的父亲,已经喜极而泣,失声痛哭。坚韧如山似海的父亲,内心里也残存着无力的渴望。从故乡到此乡。

这一次,他一如当年那般,谦冲地呆立在“楼梦楼”面前。睽违多年,“楼梦楼”依然是“山重山”大放异彩的皇冠。只是如今他的自抑,已经微妙地隐藏在他诱人的笑靥,连同得体的举止之中。只是如今他身边相伴的,已不再是被悲伤、希冀双双扼杀住咽喉的老父。而是那个漫不经心的少年伙伴。莫兰成一如当年父亲的孜孜不倦,向挚友娓娓诉说着“楼梦楼”的瑰丽传奇。可那年少的听者,每每似笑非笑,偶尔附和几声而已。这少年郎修雲羡(LawrenceShow),并未被闪耀的光辉震撼。只因他的双眼,早已被亘古不变的忧伤所迷失。

闪耀,来自二万二千二百二十二丈的长毯。从芝兰交错的“墙外墙”(Trackway-trail)前院,一直延伸至璞玉浑金的“璇枢台”(Shake-shoe-tide)正门,每丈均由三千三百三十三束铂丝织就。

在“巅之巅”乱石口,“羽幻”向威风八面的禁卫兵“昆吾”(Quantu)俯首示意,旋即折返。两个少年只能换乘天生神力的“独角”(Dojoint)。那“独角”受了主人之托,早早在此恭候两公子。据说“独角”乃是麋鹿与角龙混配所生。自有一种与世不群之姿,桀骜不驯之性,苦恶不侵之能。一生一世只愿侍奉一主,矢志不移。角在则寿在,角断辄命断。也只有这样的风采,才堪配它们独一无二的主人。

得益于“独角”日行万里的脚程,不消多久,就已抵达大殿“璇枢台”正门。将怨羡的一色行人,远远甩开。所有飞禽坐兽,到此均需止步。“昆吾”严峻的神情,绝对不容置喙。据说“昆吾”是山神与凡人的后裔。早于“城池”建国之前,便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。他们有着炮火不侵的坚躯,身量是普通凡人的三倍。经过历代合力、驯化为卫士之后,最是尽忠职守,最是无怨无悔。

但他们和“独角”一样,离不开城池母亲:离开了城池的昆吾,便将化身为石;离开了祖国的“独角”,便会魂飞魄散。由是千百年来,他们一直恪守城池,寸步不能离。而往后的路途,任你是王公贵胄,蝼蚁草芥,都只能依靠自己双腿的本能。好逸恶劳的人,不恨自身,反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。

“‘楼梦楼’始建时,共一千一百一十一层。后来‘天潢巨星’(Tan-hall)提出了参与落成礼的意愿,洛将军便对‘楼梦楼’进行了加高增扩。否则那么些贵宾们,全要躬身其中,实在有失湟湟大国待客之道了……”

“兰成!”修雲羡打断他的时候,嘴角似笑非笑,仍是一条地平线。他只觉得旋律不断变化。虽然充盈他低垂的双耳,却一个字也没有停留。和地平线上闪动的光芒一样,将地平线打磨出了温柔的弧度。字句从那弧度里吹出来:“乱花迷人眼,身子微乏了,你呢?”

雲羡的敷衍,多少令兰成失落。自己念念不忘的美好,也许在别人眼中一无是处。兰成早已学会,把自己的喜怒哀悦修饰得极为妥帖:“那好。先带你到客房、稍事休整如何。”

人潮汹涌。莫兰成生怕两人被冲散,悄然将彼此衣角以别针相扣。金光在踵下跃动,分明是脚踏实地,却又似乘风驾雾。漫游在“璇枢台”那入门的万米游廊,似乎飘浮在云端一般轻若无物。雲羡至此方始丝丝诧异。兰成则没有察言观色的心思。修雲羡每一步都是神游太虚,而莫兰成轻灵的脚步,已变得十分沉重。每走一步,脚上都重胜千钧。那是往昔给他的牵绊,也将是他一生的重担。

他仰望着大厅穹顶与两侧的浮雕群舞。它们诉说着,城池建国成家的悠悠岁月。它们伴随着他,在时光中行进:在海上穿梭的人鱼,在天际翱翔的雨燕,随着行者的脚步而动。这是一种真实的错觉,分不清流动的是你,还是它。客梯隐身在浮雕尽处,一式三联,静中取动。二人并身步入其中一座,秒达客房“间云间”(Dream-edge)。

“间云间”目前总计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间客房,每房可容纳四代同堂居住。景观是一面环山,三面伺海。梯门开启,迎面一张衣冠俨然,笑容可掬的猪脸,着实把修雲羡吓得不轻。

“毋须慌神,‘当康’(Down-hog)是这里的管家。它们百年来尽忠职守、无微不至,可谓是经营圣手、管理行家。”莫兰成所言无虚。书的好赖,当然不可只观封面。这世上有太多的人面存兽心,兽面含人心。兰成是有斐君子,向来言之有物。这一点,雲羡比谁都清楚,但仍有些将信将疑。

这次第,那“当康”也得体地启齿道:“莫少爷别来无恙!这位宝客,想必便是尊贵的修雲羡殿下!有失远迎,有失远迎!小人形貌猥祟,唐突了佳客,还望殿下海涵。请问二位需要什么样的房间?窃以为兰少爷偏爱看海,已预留下两间上佳的,若不合二位心水,小人便马上再作拣择。”

这“小猪脸”溜缝的功夫倒是不赖。心水,心水,心中淌了水,自然荡漾不平,不易取悦。

“就看雲羡公子的意思了。雲羡,这里房间一面伺山,三面环海。所谓山,便是‘山重山’的人迹不可至的险峰。三面海则是‘原海’(Rehead)的草浪、‘海上海’的海浪。还有她……她的‘花海’(Her-heart)……”莫兰成谈到“她”,精工雕琢的脸,瞬间翻涌着甜蜜。

修雲羡脸上的唇线,被光打得亮汪汪的。那是兰成给的光。光芒把地平线渗得更弯、更柔了些,连吐出来的气息,也更加清晰可见:“她?不会就是你梦寐思服的她吧?呀……没想到莫先生你,也有犯痴的时候?好花嘛,我无福消受。请随意安排一间,靠近兰成的就好。”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轻飏的眼色,没再多言,暂且别过。

竹桥弯弯,溪流曲曲。莫兰成款步徙行,倚身俯探:见那水底蝌群游曳,鱼虾调戏,碎石细藻,清洌可鉴。折身再谛听,莺啭燕鸣间水音叮咚。原来这活水儿,引自远处一壁、层层叠叠的千竿翠竹节,妙意横生地隐藏在扶疏的南竹之后。遥遥瞰去,还道瀑布跌流乃天上来。

兰成信手掬来一品,着实是甘醇消渴的佳物儿。七步,七步,又七步。难道这桥,也解我“七步相思语”?竹拱桥尽处,筠墙镂刻。斑竹屏风使整个厅堂半隐半现,更增敞阔、添雅致。筠墙正中拱门玲珑,只见右书“渭川千亩萃”,左刻“潇湘万里情”,横批“淇奥”二字。

湘妃竹纹理天然成趣,依其本来面目,仿若云霞的、顺应打制成“乾”,髣髴落英的、依势铺设为“坤”。正应了那句“乾坤偕秀”。其余桌椅几案,无不相得益彰,各得其所。极目处,观景台上卷帘飘逸,“花海”在风中招展。兰成舍弃众芳延揽,径直向观景台步去,情不自胜地坐上那中央的竹榻。

他渐渐舒展了身子,以臂为枕,闲卧看花。斑驳的光,点缀着修篁的青葱,装饰着他的美梦。纯白的花瓣儿簌簌散下,婆娑着他俊俏的脸庞和修颀的身躯。谁曾想到当年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,如今能长成这样的参天伟丈夫?三两花片,停在他挺拔的山梁尖上。他缓缓地、略略扬起左臂,掇一瓣儿抿在他完美的唇线间。连花儿也对他如此依依不舍,连花儿也为他如此沉醉春风。煦风轻翻着竹案上的书卷,春光将它招在那一页。书卷旁蔓越莓汁的寒气,与白毫银针的暖意交织纠缠。暗相争勇,都以各自独有的姿态,向这英伟的少年谄媚,等待着他的须臾宠信。

而那一厢,修雲羡凝神跪坐在画夹前,迟迟不能落笔。这半亩见方,通体银灰的居室,简直是他远方的屋企。没有玄关,没有厅堂,没有卧房,只有一个硕大圆台寡居正中,还有眼前这单薄的画夹及琥珀色酒杯相伴而已。修雲羡却觉得,这里比故乡“千镜原”(Change-went)更让他自在释然。

他原以为自己不需要阳光和任何风光的蛊惑。可当“海上海”的浪潮,透过微启的窗缝、涌入他的心潮时,他开始感激“间云间”主人的殷勤试探。甜风轻吹窗根,兰气轻吹耳畔。窗痒起来,打着战;心也痒起来,打着颤。他想,曾经他所害怕的并不是阳光,而是那阳光下的世事真态。他很想画下什么,聊以纪念此刻的珍贵感觉,却始终解不开、放不下。莫兰成的笑貌,在银灰色的墙体上浮现。那温情的邀请,打断了他最后的尝试。

二人相约到“泉月泉”(Treat-each)沐浴,一扫旅途的风霜。那浴所“泉月泉”,造设在“间云间”正下方。一步出梯门便是香气腾腾、源深水富的温泉。黑压压扑通入泉的人浪,溅起千层水花,一时忘不到边。

莫兰成倚着池壁。他的眼波,给馧馞的烟气薰得分外迷人。他挹起一手儿水,洒在合目养神的修雲羡脸上。

“一掬‘胭脂’!”

见雲羡无动于衷,兰成又信口诌道:“女浴自另一侧客梯入场,在这处是遇不着任何女宾的。我们浸泡的这泉水位于‘月’字下部。‘月’中间则是男浴的独立隔间。‘月’字上部方才是女浴,”兰成猝然压低了嗓音,“你若有兴,亦可有美相伴。”

“何美?”雲羡还是提不起兴致,懒懒地翻转了身子,耷拉着脑袋。窗下的向日葵,也是这般耷拉着大脑袋、昏昏欲睡。

“自是销魂不已,是男人都把不住的。只是兄弟我劝你,不要去招惹它们。它们是‘千手火狐’(Trans-hot-hooker),一只手要你的心肝,一只要你的脾肺,一只要你的眉眼。你可有这许多能给的?小心驶得万年船!”

修雲羡听罢,微张开双眸。他端详着墙上各色鲜活的牡丹——饱满粉嫩的鲜瓣儿上,流走着亮晶晶、沉甸甸的露珠儿。肥硕丰腴的娇蕊上,颤抖着急切切的蜜蜂,竟不类镌刻、反似活脱。各个剔透的水晶盘里,挺括的丰水梨褪去了皮,白晃晃的晃着男人眼。环绕着紫晶玛瑙一般的葡萄穗儿,相伴着玲珑月牙一般的甜蕉串儿,瞧得人直直吞吐沫星儿。三五损友流子,或把玩着拳头大小的枇杷,或猛灌几口甜鲜奶,或舔舐着各式香浓的慕斯。都是谈笑风生,兴味正盛。

四下不乏殊色丽人,半展着温润滑腻的胴体,游走着销魂酥骨的媚眼。

修雲羡心道:这便是兰成口中的‘千手火狐’了。

默记“小心驶得万年船”,尽力不去瞧她们。他暂别了莫兰成,随意迈入“月”中一间淋室。室内开阔敞亮。香熏浴缸里,洁白的泡沫互相嬉弄追逐。鼓噪的叫声包裹在升腾的气泡里,和少女的叫声一样滴呖呖的。斗胜的鸡犬升天,斗败的沉底化空。无奈的水面儿,本来穿着平整的透明衣裳,现在被这些恼人的气泡撞得皱皱巴巴的。只能耐着性子,整理了一遍又一遍。打开木制隔间的栅门,只见岩床升腾出袅袅青烟。雲羡汲一瓢水浇了,把那雾气鼓舞得更浓。瓢底还余着些许水脚儿,雲羡不禁抿了一口,想不到清甜又爽快。便又取了半瓢儿,坐在岩床上细细品来。

修雲羡倏然瞥见,一个青年男子浮现在墙面上,独自泡着温泉。眼花虽是冷淡淡的,眉目倒是秀生生的。雲羡颇不自在,正欲起身出屋,忽有三五个骨无四两的女子,芙蓉般玉立出温泉水面。果真是个个娇艳欲滴,位位酥胸软腰,竟都一丝不挂,看得人是唇焦口燥、颈项狠痒。雲羡连取了几瓢儿水,水落衷肠,仍是不能消渴。

初时那青年也不为所动,只见那些女子一个赛一个千娇百媚,绕着他周身打转:缠着他的脖子,覆着他的背脊,盘着他的腰杆,还有钻下水抚弄他下体的。雲羡不明白自己的肉眼如何能看穿泉底。他不想再看了,可是四面墙上,穹顶上,全是鱼水之乐。他只能闭上眼。他闭上眼,却变成了万花丛中的少年。她们摆弄着他,谄媚着他,迎合着他。他怎样也逃不掉,躲不开。他颤抖着,只觉两髀上,温暖湿粘的一大片。这十六岁的少年人,终于初尝了人事之滋味。

时辰歘地过去。从“泉月泉”出浴,二人只着浴袍便走,自有一番衣袂飘飘之气。莫兰成见修雲羡倦怠无神的皮相,似已心知肚明,却没有说破半点。客梯秒至“裳霓裳”(Sunny-size)。这里是锦衣华服汇萃的辽阔迷宫。纱绢纤缕,自百丈高台倾泄,还道是银瀑飞流直下。韶龄少年偏爱量体裁衣,追仿名家、当即制作;耐性十足的年长者,则不厌其烦的反复试穿,择心所向。依靠无数的人身鱼尾的“鲛女”(Jewelry),把这里打点得井井有条。她们是勤勉不倦的织布好手,她们是匠心独运的裁缝专家。她们一生只为一件事——那便是带给世人美丽的装点。

“需睁眼看仔细了,每人都只能取一身打扮,不可多得。”莫兰成正在寻觅今夜的行头。与其说这是对修雲羡的嘱咐,不如说是对自己的嘱咐。虽然他从来不在乎穿的是布衣麻服还是绫罗绸缎。他是莫兰成,这便比任何华美都更为华美。但今夜是如此的不同,如此的重要。四年来,他无数次的导演着与她重逢的画面。他希望一切细节都能够臻于完美、不留遗憾。

“那就待全场看过再决定不迟。”修雲羡也并不太在乎。因为他生长在全无色彩的“千镜原”。衣着打扮于他而言,只是文明人的遮羞布而已。

“那也许早不是你所相中的了;你也很难赶得上盛宴开场。”

只见两个品貌出众的姑娘,为一件蜜合色开襟晚礼服大打出手,掌脚头齿并用,好不疯狂。看客呼哨,其中不乏一些个轻浮少年,口中甚是猥琐。

“都没人管管?”雲羡不明白,世上还会有人为了件衣裳动起手来。

近身一个“鲛女”手把皮尺,扁嘴说道:“胜者王败者寇。她们自愿为美而拼命。与人无尤,也无人能阻。”

二人无心再凑热闹。正是应接不睱、眼花缭乱的当口,莫兰成傥然木立不动。顺着他的目光,只见水泄不通的人流中,两个贵气少年格外引人注目。他们不出片刻,也瞥见成、羡二人,立即尽弃周身杂物,冲破密密麻麻的肉墙汗雨、飞奔而来,完全是力与美的结合。修雲羡疑惑地见这三人亲如兄弟,拥作一体。可他们毕竟是三个人、三个身。莫兰成含笑为两方引见。

“雲羡,这位是城池‘飘摇岛’(Prayer)钟离世家的公子、钟离枫(TerrenceBelleave)。枫哥,这位是‘千镜原’的王储、修雲羡殿下。”

“有失远迎!”钟离枫握起雲羡苍白的手,那么的孔武有力。钟离枫同每个人握手都极富力量,且至少要握两下。两握之下,相信总有一下能握到对方的痛点。雲羡本来相当出众,现在站在钟离枫雄伟的躯干前,便退化为一个发育不足的孩子。

“我嘛,是兰成的好兄弟,好房客!在下归云迹(NathanaelGrace),欢迎贵客大驾光临!”归云迹抢先自荐。不同于雄纠气昂的钟离枫,他的腔调使人一听便觉得身份显赫。云迹意味深长地避开莫兰成的眼波,单只打量着修雲羡的孤独,“兰成,你可不是个好房东喔!自你不辞而别,我便孤苦无依,只得接受洛主的垂怜,离开你的‘莫问出处’,住进了‘楼梦楼’。”

修雲羡体味到,钟离枫伟岸的身躯里隐藏着脆弱,归云迹迷人的双瞳中透露着陷阱。兰成在二人的戏闹中,飞红了俊雅的脸。各自畅诉别来之情。兰成瞧见雲羡不自在地伫在一旁,又听得钟离枫与归云迹二人另有安排,便趁势相约他日。

归云迹已经走出好几步,钟离枫才用手臂搂住兰成的肩膀,不舍话别:“等盛宴过后,一定到‘飘摇岛’来,不见不散!”

别过旧友,莫兰成提议到“馔玉馔”(Drop-your-jaw)用餐,解午后之乏。客梯先停在了“鑫长鑫”(Seen-treasury),兰成恍然道:“雲羡,‘馔玉馔’还在下一层,你先到那里等我。我先去支些费用。‘鑫长鑫’那里乌烟瘴气,摩肩接踵。管账的‘貔貅’(Price-sured)更是面貌狰狞,锱铢必较,你不去受那罪也罢。”

貔貅(Price-sured)虽然丑陋贪财,却和他们的名牌一样,做事公道,童叟无欺。修雲羡应声独自下行。从未为钱财所忧的修少爷,当然不会晓得一钱一币对于平凡人的伟大意义,关乎他们一生的轨迹。有了它,有人欢喜有人愁;没了它,有人灭亡有人升华。它俗到不能再俗,它又玄到不能再玄。只看那运用之妙,存乎一心。

客梯已停。“馔玉馔”混不似其它去处,一片安谧,几无人影。只见一座通顶的巨形圆台,有无数扇不明就里的玻璃门,环绕其徐徐转动。三三两两,偶有人从不同门口进入。雲羡一时不知如何选择。当挨饿成为主要焦虑的时候,选择不存在什么困难。不知饥饿为何物,便会生出选择困难的症状。

“雲羡!”还是莫兰成及时出现,解了他的难题。选了一道此时正与梯门成四十八度角的入口。原来二人的餐点早早已备下,只待美客光临。汩汩溪流回转,将一盘盘美味由水路引至桌前。只消一摆手,原本隐身不见的“腓腓”(Fulfill)便会立即前来服待。天生短脚的“腓腓”,站在会客用的高脚椅上,才能勉强与座上的兰成平视。小巧可爱的“腓腓”与那妖媚的“千手火狐”其实本是一家。但他们不愿用假面美像迷惑世人,也不愿好逸恶劳以色事人,于是哪里有最苦、最脏、最受气、受白眼的工作,哪里就有“腓腓”兢兢业业的身影。

“味是绝味,少吃一点为妙。否则我担心你一会儿跳舞时,溅得我一脸一身的。”

兰成戏弄着他的伙伴,引得修雲羡浅笑着。四年前的他,绝想不到,今日会与莫兰成一道,惬意地在这高楼上赏心悦目。他一直在以孤独的姿态成长。他厌恶与任何人的亲近。就算今日知己换心如莫兰成,两三年来也仍是保持着亲密有间的关系。

时钟打了七下,“璇枢台”沸腾了。“楼梦楼”里里外外、层层叠叠的数百万扇大门,就此翕闭。连续十二个小时的自由放行,就此停止。迟到的人,抱歉,只能请尊驾打道回府,四年后再出发。与世隔绝就此开始。“璇枢台”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盏水晶吊灯,这一刻共同启明。每灯上七千七百七十七只长明灯,共同点亮。

整座大厅正中央,腹深广阔的舞池“风欲乘”(Fortune)挤满了欢闹的人们。男女老少手舞足蹈,整个“璇枢台”五万五千五百五十五道珠帘,随着人声摆动。每帘上六千六百六十六粒夜明珠,亦随着人影闪动。总角稚童、成群结队绕着大理石柱追打嬉戏。这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根大理石柱上,毎一根都镶嵌着五千五百五十五粒宝石。

无意戏闹的人们,往往惫懒地蜷在松软的长沙发上。沙发四周尽是山珍海味,围做一个堡垒。一旦减损,“腓腓”便立时补充,似乎永远食之不尽,用之不绝,只待豪客海胃来尝。沙发群后则是蓝水晶吧台。柔荑劝酒,醉脸红霞。可以在吧台上淡天说地,且吟风月。身量较高的“腓腓”,负责此处的一应照料。客人们的座驾宠物,全都截留在二道门以外,由“昆吾”专门看管。有它们在,没有任何异类可以进入“璇枢台”。

“璇枢台”天旋地转,毋论是火热舞池,鹅绒沙发还是水晶吧台,都在以极慢之速缓缓转动,令客人们更凭添一种飘然之感。负荷不了吵闹的人们,便依己所好,各自上楼:或是品玉馔,或是游月泉,或是卧云间。

莫兰成和修雲羡酒足饭厌,此时方离开“馔玉馔”,从容到场。暂无舞兴,姑且蜷在沙发上休憩。站立时钟离枫身量最伟;坐下时,莫兰成却更显气宇轩昂,引人注目。只见那归云迹在舞池中心堪称舞王,一群又一群的惹火少女,为之疯狂。更有些许香艳女子、半裸辣舞助兴。钟离枫则更钟意逗留吧台,与大龄熟女调情叙杯。

兰成和雲羡身边,很快也萦绕了不少红娇绿女。女儿家天生善妒争艳,爱关注美貌的同性,越是名震天下的美人,她们越偏要瞧上一瞧,品评一番。这是知己知彼。其实她们更关心玉鉴丰姿的男子。这才是她们的猎物,她们的心之所向。雲羡也不知她们是倾倒于自己的落落寡合,还是迷沉于兰成的温文尔雅。他猜想,女儿家出落得水灵至此,还可复加乎?

“兰哥,天下的美人,今夜看来都已齐聚一堂。难道你的女神,还能长成得比她们更妖冶?”有酒下肚,修雲羡已和乍到时、那似笑非笑的少年大相径庭了。不知是酒勾出了他的本心,还是酒迷乱了他的智心。

莫兰成浅啜了一口“碧筳”(Beating),只是笑吟吟的:“她是你可想象的,所有美之极致……等到花开过后,你便知我所言。”雲羡将信将疑,眼波已不似来时的淡淡,添了几分跃跃。年青人,谁不爱猎奇,谁不爱美女?

觥筹交错,推杯又换盏;舞袖歌台,蝶步又翩跹。贫贱富贵各得其乐,妍媸美丑各取所需,都不知人世几何。莫兰成却是清醒的,他一直在等待。金色的雨中珠霞斑斓,倾盖已是珍宝满地。却没有任何一人哄抢,甚至已无类人喘息。这是她对众人的赉赏,远非只是那金色的雨。一睹她的风采,才是最好的赉赏。

沉默被传染。转瞬间,所有人的心灵,开启了同一按钮。偌大的会场,覆盖了使人抑郁的忐忑,只等待那午夜低回的钟声。

钟声啊,你为何还不肯屈尊下顾?你就是这样墨守成规?你是时间、忠心耿耿的臂鹰走狗吗?

沉默被倒数。星光流淌,钟声回荡,大众终于可以亲眼鉴证着她的芳华绝代,无一例外的都流下了动情的热泪。

“此国为你建!此代为汝亡!”

离线

#3 2016-05-08 20:07:01

caizhengzh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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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02 此花间醉

星光是她青丝的飘渺,云霞是她霓裳的袂动,仙曲是她莲步的娉婷。沐浴在她的神圣光洁之下,人们感恸流涕,除了一个修雲羡。

因为此刻的他,身在“酣酝酣”(Heaven-hood)的琼浆中。潋滟泛金卮,错过了那绝美的瞬间。

还有归云迹。他斜歪在大丽菊花纹的沙图什方毯上。满面雨汗涔涔而下,也似珍珠也似晶。眼波碧水一样的,在满场佳人身上倜傥。直教少女娇羞,浪妇蠢动。

钟离枫举手投足间严峻有余,而文雅不足。他口中含冰,漫摇薄扇,踱至归云迹近身,总输了归郎几注风流:“我以为你深爱着洛少主,怎么眼珠儿滴溜溜,没个正形啰?”

云迹和钟离枫,从来都是焦不离孟,无话不谈。许多不为人齿的想法,云迹无法和兰成分享;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,枫少不能对洛主倾诉。

归云迹乐呵呵地、拨开枫少那玲珑扇子:“满场佳客如云,不见识见识,何等可惜,而我的那朵花嘛……”

数尽万般花,也不比他此一朵。归云迹甚至不愿用“花”来比拟他的心上人。花哪有她的坚韧?花风吹即散。花哪有她的聪颖?花随枝摇摆。雪压也好,风欺也罢。洛少主(My Lord)即便是落入谷底,仍使乾坤玉满香!

钟离枫的脸庞只是对着“璇枢台”中心:“你不担心别人将洛少主夺走?需知连我钟离枫,亦是你的强大劲敌。只不过我在静待她的长成。更何况此时高朋满座,群雄逐鹿。”

钟离枫一语中的——多少人竞逐裙边,但求她青眼一盼?

归云迹巧笑难禁:“你?他?谁?!你看她,就是层层花瓣包围中的娇蕊,百万军中的主帅。哪有什么男人,可以把她夺去?”

是的,这满场称臣、众星捧月,让每个男人热血沸腾,让每个女子心悦诚服的存在,就是二人口中的“洛少主”(My Lord)。洛啸扬(Alex Lord)将军之独生爱女,洛氏军团的当家主人,芳名“凌烟”(Beatrice)二字。

洛凌烟(Beatrice Lord)虽无公主之号,却胜过普天之下的任何公主。无需赛比,胜负即分。当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汇天地之灵于一体。只见“七色军团”的七位指挥使,此时簇拥着洛少主,威风八面向众生而来。

左起依次是“赤练”路熙载(Jacob load)、“橙纤”楚君疾(James True)、“黄绢”时璞珊(Portia Silk)、“绿绦”恽梦泽(Monica Yearn)、“青纱”唐师古(Timothy Ton)、“蓝缕”易水涵(Harold Easy)以及“紫纹”图月问(Yvonne Tool)。果不其然,正如归云迹之言,这重重守卫之下,有谁可将她芳心掠夺?

那“蓝缕军”指挥使、中将易水涵,青年才俊。方才三十而立,手握那柄万古流芳的“七星飞虹斩”(Treasure-for-hunt-chop),真正生得是“昂藏英伟独丈夫,星光遮蔽众豪杰”!

只有在高不可攀的洛少主、凌烟面前,桀骜不驯的他,才变得毕恭毕敬。他将那“七星飞虹斩”高擎过顶,奉献给他无匹至尊的主人。只见洛凌烟微微颔首。那易中将深鞠一满躬,停留数十下,方才退后一步。

与此同时,“紫纹军”图月问从容向前,铁犁一般的双手,已然向他的主人昭示着绝对的虔诚。于是“七星飞虹斩”这一年转至紫纹军压阵。而图月问也相应成为了这一年、七色军团的轮值盟主。

莫兰成面前伫立一个瘦骨伶仃的七岁男孩。那男孩显然是遭遇了生平未有的震撼。当他还是那个孩子的时候,他的父亲没有他的幸运。他无法依靠“羽幻”(In-haunt)的翅膀,只能凭借瘦削如竹的双腿。而这“巅之巅”陡立千仞,实非人力所易至。父亲却用比山还坚韧的意志,引领他通往了他一生的征途。

当这个看似教化之外的“野孩子”,面对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的珍馐仙肴时,却展现了难以置信的雅量高致。他比起在场绝大多数华衣盛装的成年人,展现出了更为斯文得体的懿范。他并不需要锦裘绣帽,也不需要玉珂金镫,来烘托他的天定风韵。

他的父亲亦是欣慰不已,不悔冒死前来。然而屋瓦皆震的警笛,残酷地戏谑了他的命运。来自“火焰岛”(Hurricandle)的侵略者,已然兵临城下。

那是新月初上第三个晚上,黑云压城。不知名的、不可数的战舰,盘旋于“楼梦楼”(Lord-moral)上空。这时主管外事的“鸿胪寺”(Hollow-ship),才收到了假惺惺的断交国书,笼共两部、二十九条。落款日期正是今日:二月二十九。

措辞尚属审慎,实质等同宣战。城池中男女老幼,瞬间化作沸水中的鱼虾,哭声雷天惊地。一声枪响,洛将军凛凛不可战胜的雄姿、威慑当场。惊悚万状的臣民齐齐拜落,恭候一代英主的指引。

“战!为城池而战!”(Fight for the city!)圣灵逞威,只有太阳能与之争辉。

父亲浅吻着兰成汗湿深重的额头。坚贞的目光里,饱含生平未有的勇气。莫兰成不愧是他父亲的骨肉,以同样坚贞的目光,回应了父亲的嘱托。父子二人就这样无言的告别。连天的炮火,将夜不眠的城池、照成日不落的国度。幽暗的命途,引导人们用血液灌溉这片世间最清秀的土地。

活下来的亲历者,难免夸大敌人的数量和力量——有时,是记忆和岁月在玩捉迷藏的游戏;有时,是出于根深蒂固的虚荣心理,通过神化敌人来拔高自己。更多的,则是由于当时慌不择路、草木皆兵的忧虑,所导致的过高估计。这也是很多人,当时畏战不前的主因。没有真正被对手打败,倒先被自己的畏缩所击溃。心中的盾墙溃散,自然变得“寡”不敌“众”。

但是,根据老练战士的理性回述、各方资料的有效整合,人们还是有理由相信:当时“火焰岛”的主攻部队,不仅训练有素,并且战功卓著,是城池正规军的好几倍。而相形之下,值彼冬春交替,正是老兵始退,新兵未继。许多宽容的士官,都会提前批准退伍申请。往往未到三月,老兵们就纷纷解甲还乡了。

震耳的战呼,在山壁之间回响,均是压倒性的异族之声。火焰军的势力如此坐大,仿佛世上已没有任何高墙,挡得住这样狂暴的攻击,和无尽的贪婪!“楼梦楼”再高再贵,“墙外墙”(Trackway-trail)再坚再挺,又能够独独幸免吗?当然不可能!

偌大的“楼梦楼”,终也无法摆脱水尽粮绝的窘境,只余下九千万个横七竖八的空瓶子。“墙外墙”纵然铁壁铜墙,也难免枪炮勾留不舍。老弱病衰的骸体,渐渐成了待价而沽的补给。昧心的鬻肉贩子万万没有想到——眨眼的功夫,自己也沦为人家的“众食之的”。很快的,饮水已不再是个难题——饥馑的人们,随手可以捧起流血止渴。皤皤白发几乎殆尽,鼠窜的髫龀亦不多矣。

莫兰成庆幸自己还能睁开眼。颠沛流离的艰困生活,赋予他韧似蒲苇的意志力,与稳如磐石的判断力,助他一次又次逃脱人鬼不肖的魔爪。在这样的时刻,友军和敌寇的唯一区别,大约只是在于:伴君走向黑暗的,是否是熟悉的乡音而已。

近来他藏身在“酣酝酣”(Heaven-hood)。虽然深知风险重大,也只能用自己的命运下注。正思索间,廊道悉窣,靴声橐橐,隐隐传来他能够听懂的城池口音。

“将军视洛少主同性命。只要将她牢牢控制在手心,洛将军能不引颈就戮吗?!比起‘火焰岛’,洛啸扬才是咱们主子最可怕的对手。”

莫兰成心中一凛。他隐约了解,洛啸扬是城池最不朽的丰碑,也知晓他有一双引以为豪的儿女——股肱爱子洛凌峰(Quintus Lord)与掌上明珠洛凌烟。正是“大漠峰烟起”,八百年风云,奔来眼底。洛家世代都在为城池而战。倥偬岁月中,牢牢掌控了军政大权。

且不提洛啸扬手下天生神力的“昆吾”卫,洛凌峰自创的“巽”字少年军——那赫赫有名的“七色军团”,已足够使人闻风丧胆。“七色军团”的七位指挥使,乃是世袭罔替,分别出自路、楚、时、恽、易、唐、图七大将门之中。七军骨干,百年来互相婚配,互为表里。

到了这一代,更是同气连枝,密不可分。路熙载乃是楚君疾之内兄,那楚君疾与恽梦泽正是一对伉俪,而时璞珊与唐师古更是老夫老妻。而看似孑然一身的易水涵——他的两个长兄实则分娶了唐家与梦家女,两个姐妹又各嫁了时家与恽家郎。易水涵的母亲更是系出路门,为路熙载之从姐。

“七星飞虹斩”作为七色军团镇军之宝,代表着七军团结一心、一脉相承的义气,由七色军的指挥使轮流掌管。掌管“七星飞虹斩”的一军,实际上就是那一年的主心拱顶。

那是一把恢弘壮丽、吞吐山河的名刀。那是一把吹毛断发、杀人如麻的宝刀。此刀初成时,本是晴空万里,却顿时阴风四起、大雨倾盆。待及雨毕,七彩飞虹高挂云天,艳丽不可方物。待其刀出,气激长空,飞虹断为两折;施施而落时,苍天之中七星连环,璀璨夺目。它的贵重,不在它的美丽,不在它的锋利,而在它的经历——它是世代军士浴血奋战的鉴证。生命的确无法永恒,但刀的记忆,可以永久。

生来人人平等的思想,与军队的等级制度背道而驰。七色军团的世袭惯例,可以最大限度的利用“荣誉”、“传统”、“使命”、“家族”,这些大而无当的名词,捆绑一代又一代的“路”、“楚”、“时”、“恽”、“唐”、“易”、“图”姓军人。再由他们,去笼罩他们一世又一世的心腹、扈从、奴才。

由是往下推进的缝隙,只能用两年一换的征兵、退伍拉锯,把齿填平。教育训练的成本无疑是高昂的,至少大体保持了有生力量。至少极大的消除了不满、抵触情绪,以及由不满而引起的士气涣散。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,降低了士兵哗变的隐患——在羽翼与头脑双双丰满之后,哗变的风险便越累越高。

而兰成的父亲,目前正在那十六岁的少杰、洛凌峰麾下效力。所谓自古英雄出少年。洛凌峰早在十岁之年、便远征扎哈尔,以卓而不群的将才、威名远播。此时凌峰已兼任“赤练军”副首与“巽字部”指挥,领少将军衔。

而关于洛凌烟,他知之甚少——只知道她与自已年纪仿佛。看来目前,是落入贼子之手,前途叵测了。那二贼脚步声近,铁靴沉重,想是行伍中人!莫兰成举起削尖的竹签,抵在酒瓮口,全身戒备不敢松懈半毫。真正是说时迟,那时快,直听得一声惨叫,夹杂着身体倒地的响动!

“哼哼,这样的天大功劳,岂能让你这鼠辈分我一杯羹!”

这正是外敌未除,窝里先斗!

兰成只听得那厮嘴里咕哝,惶惶遽遽的铁靴声,在“酣酝酣”的狼藉中徘徊不定。最终竟停留在他的藏身之所前!难道真是造化弄人,天亡我也?“酣酝酣”坛罐万万亿亿,偏偏就选中了我?

酒瓮里的小兰成,整个人随着瓮身被扶正,涔涔冷汗浸透周遭。他几乎要骇破苦胆,在惊恐与饥渴的交迫中崩溃!瓦盖掀开的瞬间,兰成逼迫自己睁开双眼——因为他是他父亲的儿子!死也要死个痛痛快快,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!定要记住那仇人的嘴脸!

莫兰成怎么想也想不到,等待他的不是旧的毁灭,而是新的渴望。他多了一个温香袭袭的伙伴。

兰成衷心感谢这个没有月光的夜晚,使弱小的他,没有暴露在恶魔的利爪之下。两个四岁的孩子,无声的对话:相遇,相忌,相疑,相知到相守,只在须臾之间。有了彼此和轰隆隆的炮火相伴,这没有星光的夜、不再黑暗。柔柔地,他们用双手感知对方的心跳。短短的指尖,勾勒着彼此的轮廓。直到那伙伴,昏厥在兰成的肩头。

他知道恶魔处置起他来,如同踩死一只蚂蚁;但他更忘不了父亲说的“士为知己者死”。于是他拖起几近崩溃的病躯,蹑步推开瓮顶。眼前的景象着实令他错愕。两具互扼咽喉的尸首,面目狰狞,依稀可见铠甲上七彩交织的星虹军徽。他们果然是七色军团的蠹虫。兰成想,这两个贼丘八也算是罪有应得,害人终害己。

“只要有一点食物,只要一点就能救她。”他鼓舞着自己。走一段,爬一阵。手足上因败血生出的坏疽烂疮,不断加深;膝头因过度的匍匐,鳞伤累累。除了焦土腐骨,流血漂橹,再也全无,再也全无!他不能再等了,他用最后的气力,一寸寸爬向他誓同生死的伙伴。她仍在死亡之濒,作殊死斗。

“那两具尸首……没有别的办法了……”

不能生火,也没有任何料理的方法,他只能将沉底的酒星滴在腐肉上,多少能除些腥臭。再一口口嚼成碎末,添增些暖气息。然后才亲口、啖以他垂危的伙伴。也许是进食补充的能量,也许是腐臭难堪的味道,她轻咳转醒,终于逃离了那无边的黑暗。两个弱小的四岁幼童,竟战胜了强大的死神,迎来了黎明的号角。

号角使人肃然起立。“天潢巨星”(Tan-hall)的三米巨人们一起身,战略形势完全改观了。钢铁之国“天潢巨星”,认定城池温柔之乡、是自己不可或缺的配偶。

配偶、配偶,偶有口角是正常的。现在大难来临,既然城池已无自卫能力,身为“丈夫”,“天潢巨星”当然要代管起来。不满一天,查明并冻结了“火焰岛”在“天潢巨星”的全部资产。唯天潢巨星马首是瞻的黄道十五国,先后采取了同辙行动——代号“灭火”。

局势看起来可真够呛的。可不爱喝水的火焰岛统帅、橘世公(Chancellor),觉得事情虽然难办,还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。这就难免、成为橘世公卓著功劳薄上的一大划痕。战争这本书呀,太烧银子,只好用些极劣质、摊得极薄的再生纸付梓。为成本计,无论刻板还是装订,也是草草了事。所以翻看这种风烛残年的老套书籍,千万容不得一丝侥幸。稍有不慎就散了架。

巨人们感到事事俱备,再没有什么可以讨论的余地,只剩下“诉诸战争”这一项日程了。橘世公终于有了“渴意”,致命打击也随之降临。从天潢巨星降下的“泼天大雨”,定然要把所有“纸老虎”变成“纸老糊”,把“橘世公”变成“俱湿公”了。

雨霁天青,一战收功在此峰。在那冷冽的空气中,太阳的光芒如同火红的巨臂,挥舞过大地。甲胄和枪口,全都反射着血红的光辉。

功勋卓著的莫家父子,破格成为了“城池”的高等公民。在此之前,外族通常只能通过婚姻关系留在城池,充入贱籍。那一对生死相依的小伙伴,两年来青梅竹马,情愈转浓。一个是万众瞩目的洛氏千金,一个是冉冉升起的新贵公子,也算是当代佳话。人们理所应当的认为,时代的窗口,近在咫尺。

时代的窗口。它的迷媚之处在于,玻璃打光,如此剔透,每个人只要走近,都可以把鲜亮一览无遗。如此窄窗,大多数的人腿脚太慢,身躯太胖,是进不去的。窗口本身更为狡猾——有些窗口是半闭的,可逆的。通过窍门,也许还有把它们转换为捷径的几率。

可惜更多的窗口,被打造成了全封式的橱窗。天生就肩负了诱惑与分级的使命。想要进入,只能采取毁灭性的方式。玻璃碴子满坑满手,往往得不偿失。也许在暴力攻掠的进程中,又错过了新生的、更为夺目的窗口。

两年后的这一天,雪片一样飞来的战报,又一次击碎了时代的窗口,打破了城池的盛事欢歌。“天潢巨星”,时代的领军之窗、宇宙的应许之地,似乎就要步入他不可抗拒的寿限。那些破窗,将成为“天潢巨星”尸体上、永远没有机会愈合的创伤。天潢举国上下,感染了一种可怕的、无法治愈的病毒。“火焰岛”的绝地反击赫然成功。

众叛亲离——过去的马仔、狗仔,摇着尾巴的十五国,纷纷表示“暂停国事往来”。围困在十五国正中的天潢巨星,俨然成了世上最悲情的巨人,最寂寞的孤岛。

摇摇欲坠的“丈夫”,只能希冀于“妻子”的不离不弃。天潢巨星不得不低下头颅,向城池发出末路的、绝望的哀求。他们像那些两地分居的夫妻一样,面临着情感的考验。

面对伟大同盟的求救,洛氏父子无法坐视不理。两年前是“天潢巨星”的毅然相助,引领他们力挽狂澜;两年后自己也应义无反顾,投桃报李。于是城池的热血男儿们,撕毁了“退伍通知书”,收拾行囊,别妻告母,挥枪上路。

洛凌烟痴望着兄长无畏的脊梁,心生怅惘。这一天,本该是她的生辰,可是她的生辰四年只得一度。人生能有多少个四年?每到四年一度的盛典,总是举国欢庆,列国来贺。命运的无情,撒扯着她稚嫩的心灵;决堤的泪海,淹没了远征的歧路。

莫兰成永远忘不了,洛凌峰那少年老成、坚毅如山的目光。他以无可置疑的口吻施令:“莫兰成中士听令!”

“是,少帅!”兰成极力掩饰音符中的颤抖。可他失败了。永诀的意味,金兰的默契,使他意识到、自己接过的,不仅仅是沉重的承诺,更是沉重的梦想。

洛凌峰交出这一棒的时候,坚信自己所托得人。慷当以慨的嘱声,已逾悲情,更越不舍:“吾妹洛主……凌烟……此生……无论何等艰难竭蹶……请亦如当年一般……守望呵护她。你可做到?”

“少帅在上,兰成以整个生命起誓……”兰成拜伏在地,“我会用我全部的生命、守卫少主人! ”

凌峰欣慰颔首:“枪炮坚有尽弹时,宝剑锋砥砺千年!”

他左手解下腰间、世代相传的佩剑“青峰”(Cheerful),掷予兰成。右手松开肩头、黑色豹皮披风,希望能将洛氏的水德,覆盖在兰成和凌烟身上。巨大的披风,将凄怆的二人,紧紧包裹在一起;而洛凌峰,只留下一个伟岸的背影。

莫兰成如今也长成那般伟岸挺拔。无论身处何时何地,兰成一刻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誓言——洛凌烟就是他的生命。

他轻轻凑近赉里加(Loriga)公爵盛蜇存(Jason Send):“尊敬的公爵殿下,别来无恙!小人进门时听‘昆吾’说,您的宝骑似乎不翼而飞……”

只见他一个箭步转至扎哈尔(Zahar)大使、燕万臻(Wilson)耳边:“大使先生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——‘腓腓’悄悄对我说,您的母亲和位年轻小伙……在……”

莫兰成早已做足功课、洞悉人心。赉里加公爵坐拥千岛,爱雕成痴。除了女人,天下若还有什么、最能牵动他心怀的,当属猛禽良种莫数。其实在他眼里,女人也算是一种类鹰的猛禽。因为他所好的女人,就只有这一种类型。

他新近的侍寝,就与他的座雕同名:苏台(Saw-tail)。取这样的名字,还能睁着葡萄眼、讲自己“对于城池的‘苏合台’(Saw-hold-tail),绝对没有僭越之心”?恐怕,也只有爱雕成性的盛家父子做得出!

扎哈尔大使燕万臻的风流母亲、路尔愉女士,在半老徐娘的圈子里小有名气。所谓父死子继。燕万臻认为自己不单承袭了父亲的地位、职权,更继承了他的“颜面扫地”,并且更上一层楼。

父亲顶着丈夫的身份,都没有多少置喙的底气;自己身为人子,怎么方便出手干预?母亲现在可是“单身贵族”!公民享有自由恋爱的权利。任他怎样位高权重,也无法干涉啊!正因为鞭长莫及,现时没有什么、比母亲的浪荡举止,更能刺激他的神经了。

还有那统治海勒尔(Hailer)万顷草原的海勒尔王。世上除了洛氏凌烟,他最珍爱的女子,莫过于其妹、鲍尔金·孟歌(Megan Bossing)。谁要动海勒尔公主一根毫毛,他鲍尔金·孟诸(Martin Bossing),都会让人吃不了兜着走……

归云迹向近侧的“腓腓”(Fulfill)摆了个续杯的手势,又转向钟离枫说:“枫哥,看、看——舞池里那棕发的小可人,生得如何?”

“她只配做少主紫晶鞋下的地毯。顶多摆在玄关。”钟离枫品评之时,两眼根本没瞥向人家姑娘。仿佛那样的庸粉,多瞧一眼都是赘余。他单单注视着自己的酒杯:青烟,在紫萸色的玉液中缓缓升腾。

这是他新近迷上的仙酿“紫电青霜”(Joggle-cherish)。轻薄冰寒、凝重温热两种触觉,在口腹中层层叠叠、更替不穷,有道是“情到浓时忽转薄,意到冷时倏又暖”。酒亦如人,人亦如酒。

归云迹又念:“呃……十点钟方向、那沙发上笑盈盈的小美人如何?她有着春光一般的面容。”

钟离枫防他有心设套,此时已闭目宁神,品味着杯中物:“凌烟的衣袖上,也许还能添块缎面。最多撑到开春,就得拆下来。”

归云迹满场阅美无数,见枫少爷把他的猎物混然视为无物,心有不服:“我的哥呀,知足者常乐!莫太挑剔,莫太挑剔!那海勒尔的公主鲍尔金·孟歌,总是万里挑一的佳人才吧?”

当时孟歌头上,顶着与膀齐阔的宽檐帽。白色的面纱,从宽帽檐挂下来,恰可及胸。帽檐宽,多少就有些颤巍巍;胸陵高,难免有些立足不稳。顶着如是大名,顶着如斯大帽,想领略她真风采的浪子,不在少数。钟离枫不用看也一清二楚。对于枫少、那分风约柳的旧爱,归云迹亦不陌生。四年以前,鲍尔金公主,险些要了他们二人的小命。

一笑泯恩仇,枫少抚膺而呼:“那请你问问那小贱人——愿不愿为洛家主人打理裙角?”

另一厢,莫兰成却与孟歌的王兄、海勒尔王“孟诸”谈笑风生。其实“孟诸”的帽沿也拉得很低。让人总误认为,他带了点扎哈尔的血统。

“尊敬的王上,一别经年,您又增英发!”语中的清气,都落在了对方的帽沿上,“冒昧的插句话,似乎有人在纠缠着令妹——高贵的公主殿下……”

此时此刻,钟离枫的笑声听来如刀,割伤了云迹的耳窝:“看、看、看!你的花,已被人采去了!云弟呀云弟,莫太自信,莫太自信!”刚才云迹以“莫太挑剔”数落他,现在他就用“莫太自信”回敬!

不错,就在众人不知无觉的情形下,莫兰成已悄然清除所有障碍!他牵着四年来魂牵梦萦的玉手,呼啸而去。他们穿越了世俗礼法,穿越了错愕惊惮,穿越了炎凉冷暖,到达了彼此的心桥。

“酣酝酣”的“酣泉”(Hunch),逶迤在九九八十一条擎天蓝玉柱上,奔流到“醴溪”(Lazy)潺潺之源。木桶箍作一道道虹桥,飞跨“醴溪”。所谓流水不腐。酣泉醴溪,由此得以千年不坏。木桶桥上散落三三两两瓢斛,供客汲酒之用。

修雲羡取来一瓢饮,是时飘然,连连称绝。酒,是他在短暂的行程中新拾的诱惑。和许多突破桎梏的少年一样,对于诱惑,他从未想到过拒绝。不过是初尝禁忌,便已嗜酒如命。无酒的“千镜原”,哪里懂得酒的快乐?自打听闻“酣酝酣”的传奇,他只道是“君有戏言”。不过,谁的内心深处,不曾向往过传奇的实现?如今,戏果成梦,梦果成真。

“醴溪”引流至“酣酝酣”正中央,趵突腾空,五丈有高。放眼去,玉盏冰壶,古瓮陈坛,鳞次栉比。层林叠障,已化迷宫,人身至此渺不可寻。

世人皆爱酒。只为那酒浸恩仇,宠辱偕忘;只为那梦里千秋,快意当时!春风尽得时,贫酒薄醪也倜傥逍遥;秋叶尽落时,玉液琼浆也凋零寂寞!酒性人心而已!多少人想求那一杯忘情水。可水尽了,情又真能忘得掉吗?怕是酒到愁肠,只堪化作相思之泪!这酒愁,人更愁了。

他修雲羡没有什么家国儿女的天下情怀、英雄气魄。他只需要把酒凌虚,倾洒三江!雲羡把自己放得极低、极小。金杯满泛,他在那垒成“品”字形的杯光中飞舞。腾上了“一品”,便还有“二品”,“三品”……直至“九品”!算起来,他这时已登临、三九二十七杯的酒峰。

二十七。那是教国“泼普勒”(Popular)的至阳之限。艰辛仕途反其道,往往要从“九品”起攀,苦苦追逐、那遥不可及的“一品”之位。

“九品”的酒垒之上,修雲羡倒悬金钩,终于寻觅到最为钟意的好酒——“金钩”(Jingle)。“金钩”者,旨酒也。酒色澄明灿烂,酒香馥郁厚重,酒劲锐利勾魂。酒美也如名,酒贵也如名。他现下只是本能的好酒,还未练就品鉴的功底。否则,雲羡一定会为这坛七十年的窖藏,做一套盛大的饮前礼拜。

从“九顶”鹘落“一品”,雲羡喜难自胜,招唤“腓腓”取琥珀盏,准备分酒。迎头,却望见了他命中的克星。她的手,在莫兰成的手中;她的影子里,有着莫兰成的影子。洞澈无瑕,澄空见底。

杯倾酒散。修雲羡回身垂首,深深蹙眉,紧紧顿足,整个躯体覆没那落地长窗。太阳煌煌照在日色昏黄的长窗上,淡淡的影子,打出精致的底子。洞澈无瑕,澄空见底。她全部轮廓的光影,在他生命里的每一个时空中跨越。终于翻阅到了这一页,有一种灼人的暖意。

热潮渗透,刚猛胜酒。他从窗棂融化的残体中,跌足下落。身体有缕缕麻痹的痛觉。每个时空里的伤口,争相交错,那种灼人的暖意,愈发浓烈。楼高跌重,他本该知道那痛有多深、有多重,但他不想起来。他明白,伤口会愈发加深——在岁月之中。但他不想起来。他依恋着这痛觉而生。

你说它鸣玉铛也好,你说它隐瑶琴也罢。天籁的喧嚣,注定也要渐行渐远。桌椅相遇,杯盘相倾。人声沸了又冷,明了又暗。他误以为这些杂音,将是他生命的最后纪念。他只看到朦胧的影像,和翕张不停的红唇。他只能肯定,这影像与他的企盼毫不相关。红唇翕张不停,啄木鸟停留的树干千疮百孔。巨大的齿轮隆隆翻转,沫星太少,无法减轻灼人的暖意。

“真是不幸,洛主人的花海(Her-heart),被这肮脏的鲜血,浸成了这般颜色!‘栽无心’(Drop-whose)全毁了,全毁了!如何是好?如何是好?”

“记住洛主的吩咐,别太忧伤!忧伤也换不回原来的模样。谁让这些无心之人,偏偏来闯无心之海!”

这两个猫首人身的“花奴”(Hear-nod),对不速之客均是言语恨恨。“花奴”生来善园艺之事,犹工“栽无心”。

人无心栽,栽无心花,花无心开,开无心赏,赏无心人。这花从来无心,不会招蜂引蝶。它的露水相逢化为闪钻,它的瓣片沉土转作铂丝。可是一旦离开“花海”(Her-heart),它便与凡花俗粉无异。徒有美貌,而失去了力量。

他需要喷涌出千言万语,以消退这灼人的暖意。可这艳红的光彩,已刺得他眼皮深沉。而盛宴过后,终是散场说离别。三月的第一个午夜,便是那最后的时限;“墙外墙”,就是那最后的界限。任何流连不去的宾客,都会被擎天拔地的“昆吾”们,无情的拖下“巅之巅”。

“你可以不爱这城池。

你不爱城池的繁荣,

你不爱城池的自由,

你不爱它美仑美奂。

你把它的肉体践踏,

你把它的灵魂污辱。

你可以不爱我的城池,

你可以污辱我的城池,

你可以毁灭我的城池。

你就快把我的城池毁灭吧,我火热的城池!

你就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城池,这样的天堂。”

开始只是有个口吐臭虫、头长乱草的叫花子在唱。“昆吾”拖拽的只是他的手,他的口是蛮有空的。

然后三三两两的流浪汉:昆吾手脚下的,栗树根底的,土坡旁边的,“巅之巅”尽头的——哀民们都开始唱起来。多少人起初只是默默听着,后来都不由自主的,和着拍子,越唱越哭,越唱越响,越哭越响。

他们唱的是城池,更是楼梦楼。

楼梦楼就是城池,城池就是楼梦楼。

没有楼梦楼的城池,与他们卑劣的穷乡无异。

如今城池里的人,回到了日复一日的颓唐生活;城池外的人,又回到了年复一年的沉沦故土,以泪灌溉。哭也没用。人们只有通过婚姻血缘,才能永远留在这个星汉灿烂的国度!无缘留下的人儿们啊,只能期待四年之后的再聚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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